自清末民初以来,从黄教的白普仁尊者、章嘉活佛、多杰格西、圣露活佛到红教的诺那活佛、白教的贡噶活佛等相继到汉地民间弘传密法后,很多汉地佛教徒接触到不同程度的密法,汉人对密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此,汉人进藏学密之风蔚然一时。
且说贡噶活佛回木雅后一直致力于办学执教,为社会为国家培育各类人才。贡师仅凭自身的无学证量,和教化众生的高风德范,使汉藏僧俗弟子们无不虔信敬仰,因此到木雅贡噶寺求学的人越来越多,连绵不断。贡师在创办的显密佛学院时,也吸引了不少汉族弟子来此求学深造,学法闭关。
单说贡师在江西庐山修诺那佛塔时,曾收过一个弟子叫张澄基,是湖北安陆人,生于1920年。家景庶丰,聪明伶俐,爱好广泛,多才多艺,虔信佛法,喜好密宗,曾随贡师在庐山学法修行。张澄基之父张笃伦曾任国民政府西昌行署专员,抗战胜利后调任重庆市市长。贡师回西康木雅办佛院时,18岁的张澄基在父亲资助下来木雅贡噶寺求学,在贡师门下一面攻读藏文,一面学习密法。时间一久,人地两熟,逐渐感觉到:
雪山侧畔风光好,木雅女儿颜如花。
张澄基居士平时有空便爱去寺庙山坡下散步,偶尔也去藏族老乡家小坐。老乡们都很好客,只要有客人来到家中,总是双手捧上酥油茶,端出糌粑奶饼,热情款待客人。这家老乡有个女儿叫木泽,正值青春妙龄,美丽大方,温柔勤劳,见张澄基一表人才,聪明好学,又侃侃健谈,遂生爱慕之心。张澄基见她待人热诚,柔情似水,也便日久生爱,后来张澄基和木泽便移居一处。
正是:
只说出家堪悟道,谁知成佛更多情。
木泽后来生了两个儿子,尽都聪明好学。张澄基迁居海外后,把大儿子接到美国。小儿子藏名叫多杰,现仍在六巴奉养年迈的母亲。多杰自小聪明,有艺术天才,能塑佛像,画壁画,颇有乃父之风(笔者曾在六巴贡噶寺见到多杰并与之合影)。多杰看上去40多岁,身着藏装,他那饱经风霜的面孔,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他那曲折坎坷的人生故事。除几句简单的日常生活汉语外,他基本不会说汉话,但能听懂一些,当我们谈及他父亲张澄基居士是贡师门下著名的藏传佛学家和一些他父亲的事迹时,起初他脸上显出一些自豪,到后来多杰却面无表情,双眼含泪,凝视远方,仿佛在遥望太平洋彼岸的美国,不知是在怀念去世的父亲,还是在召唤离他远去的兄长,也许还是… …
他家就住在六巴乡贡噶寺旁边,生活来源就是仅以自己的双手给寺庙或私人画壁画、塑佛像,挣一点钱来供奉家里那位白发苍苍的母亲。这位87岁高龄的木泽老阿妈见到笔者时,热泪盈眶地请笔者代为打探她大儿子在海外的消息。
丁丑年,多杰转山来到老贡噶寺,供养我一袋夹心饼干,因不敢白吃供养,在此盈泪为多杰带上一笔,仅记其人其事而已,别无他意。
张澄基居士在西康解放后移居香港。于20世纪60年代在香港翻译出版了乳毕坚金·桑杰坚赞所著之西藏名著《米拉日巴全集》,后又将此书译成英文在美国出版。张澄基居士一生翻译了许多藏文佛教书籍:《什么是佛法》、《佛学四讲》、《佛学今论》、《西藏瑜伽教法》。后移居美国,曾先后在纽约新学院(New School)内布拉斯克大学(University of Nebraska )、宾州州立大学(Pennsylvaniastate University )、台湾中国文化大学任教,1976 年在台湾出任美国佛教会在台所设新竹译经院院长。晚年翻译甘波巴大师全集的部分,于20世纪80年代在美国逝世。张澄基居士一生为汉藏佛学文化交流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可谓功莫大焉!
再说陈健民在长沙苦求贡师,想随贡师西来木雅学法修行,贡师却以陈健民家无人照管、本人生计无着而拒绝了陈健民之请求。
后来,重庆银行总经理潘昌猷先生听说陈健民下大决心,抛家别子欲上贡噶雪山修行,因无供养,未能前往。潘昌猷先生主动做陈健民的施主,愿出资供养陈健民修行。陈健民获此资粮后遂西去木雅,到贡噶寺寻访上师。
适逢贡师正创办显密佛学院,见陈健民如此勇猛精进,献身密乘,也为之感动。遂为陈健民、张澄基二人灌顶传法,还专为二人讲授甘波巴大师所著之《大手印引导显明本体四瑜伽》一书。
陈健民学法精进,想闭关修持,便向上师请求,获师恩准,去贡噶雪山老贡噶寺闭关修行。
1939年冬月,贡师派一青年扎巴牵着两匹马为陈健民驮运行李和食物,护送陈健民去老贡噶寺。张澄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随同陈健民去贡噶山做短期修炼。
老贡噶寺在雪山脚下,离六巴贡噶寺有一天半骑马路程,中途要翻越一座海拔4650米的子梅山,道路艰险崎岖,只能步行。
寺内只有一个值班的念经扎巴。因此地高寒,生活清苦,寺内扎巴们都不愿意长住此地,于是贡师便立下规矩:每人轮值一个月。现在的老贡噶寺仍然依此规矩。
老贡噶寺周围三面高山,一面丛林。贡噶山是莲花生大士当年授记的藏地四大圣山①之一,是藏密无上密部五大金刚之一胜乐金刚的道场,故又称胜乐山,此山具有“七珍宝”、“八吉祥”的瑞相。
老贡噶寺周围没有一家农户,没有田园。只有青磷鬼唱,荒冢白骨,陇上牛羊和山间飞鸟。寺内有一眼山泉,据说是第二黑帽活佛噶玛巴希用神通开出的圣水,因此凡有老乡来此朝圣,都要用瓶子装一瓶圣水带回家中供家人享用,说是能祛邪治病。
陈健民、张澄基跟着这个青年扎巴来到了雪山小庙后,青年扎巴便麻利卸下了马上的行李和物品,先为二人烧茶充饥,然后安排住房。陈健民被安排住在二楼祖师殿左边的一间大房间,东边和北边是 土墙,西面和南面是板壁。门朝西开,两扇窗户朝东,推窗亮格,窗外正对雪山主峰,大有“窗含西岭千秋雪”的韵味。
送陈健民他们到贡噶山的这个青年扎巴叫泽旺多杰,出身在玉龙西一个贫苦的牧民家庭。由于精进好学,是贡噶寺佛学院招收的学僧中优秀的扎巴,一直受教于贡噶上师和察察堪布,学习三藏经文,受过沙弥戒、比丘戒、密宗戒,后来去德格八邦寺参学。
这次奉贡师之命送陈健民二人来贡噶寺修行,却没有想到52年后,1991年党的宗教政策在藏区开放落实后,泽旺多杰竟又孤身一人来到贡噶山结茅修行。1999年10月,笔者离开老贡噶寺时,他仍旧在贡噶山独修。泽旺多杰于2001年9月在贡噶山坐化圆寂。
就在陈、张二人到老贡噶寺的第二天,泽旺多杰便领他们到寺庙附近瞻仰雪山的圣迹灵痕。泽旺多杰如数家珍地给他们介绍:这是贡噶活佛小时候印在石上的足迹,这是第四世噶玛巴留在石头上的衣纹,这是石上天然金刚亥母的莲花… …
好像这里的山山水水都传说着一个个神秘动听的故事。每一块石头都有着肇始的神奇传说。泽旺多杰不懂汉语,却口齿伶俐,对掌故传说善于渲染如同亲身经历一样。好在陈、张二人都能听懂藏语,不需翻译。张澄基只在老贡噶寺小住了一个礼拜,便随泽旺多杰返回六巴新贡噶寺了,只留下陈健民孤身一人在贡噶山,好在还有一个轮值的念经扎巴与他为伴。
陈健民在老贡噶寺先是遵贡师所授之《续部共同护摩仪轨》烧息、增、怀、诛四种护摩:息法以绿度母为本尊,取其慈悲救度;增法以毗沙门天王为本尊,取其慷慨弼助;怀法以古里古列佛母为本尊,取其殷情摄受;诛法以玛哈嘎那为本尊,取其勇猛调伏。并分别举行。
陈健民下山后将修火供中的感应觉受禀告贡师,深蒙贡师嘉许。后又修诺师所传之金刚诵法及贡师所授大手印法。蒙二位上师加持,陈健民在定中明见东壁打西壁,此身若无物。下山后 禀问贡师此属什么觉受,贡师答陈曰:“此属一昧觉受。”当时张澄基居士也在贡师旁听此印证。当陈健民退出方丈,张澄基问贡师:“这真是一昧觉受吗?" 贡师说:“我都不曾证得一昧,我怎晓得是不是一昧觉受。”其实觉受与证量本来是两不相关,并非一码事,当然与一昧和不一昧就更无关紧要了。
张澄基蒙贡师允许,由陈健民代师授金刚亥母拳法。陈即教张,初以自身观成亥母,再行拳法。张忽然想到亥母是右手执钺刀,左手执颅器,忙问陈健民,行拳时亥母的钺刀、颅器放哪里,陈笑答张曰:“放箱子里吧。”时贡师在场,笑得把一口茶都喷出来了。本来截刀、颅器为观想所设,不观也可,不必如此妄执。
陈健民在贡噶山修行时,早已受过三灌,即智慧灌顶。按三灌真义所论:如欲即身成佛,修双运必用实体明妃,主要是因观想双运不能产生明体之光。
米拉日巴祖师开示云:“依观想双运所修,并非真正大乐,故欲成就大乐智能佛身,必用实体明妃。以透过粗重肉身,方具大乐,仅依观想,只能中阴成佛。”另外,观想之双运只属自受用报身,必用实体明妃方是自他受用报身。故于救度事业上,必借实际双运以加持对方或领对方加持。必须借重红菩提拙火,才能使本身骨肉化为虹光。单具有自身之拙火,不能使血肉化为虹光。陈健民闭关贡噶山时,欲修三灌,经贡师密许,可觅当地女为事业明妃。
适逢老贡噶寺旁边临时住有一户人家,农忙时回家务农,平时在此放牧守庙。家中有一小女,年方十五,芳名贡措。此女面目娇好,体态婀娜。虽无大家小姐之雍容秀丽,却具有藏家女儿的憨直朴素。一双迷人的大眼睛有如秋水样明澈,长长的独辫子松散地盘在头丘,稚嫩的脸上映出藏区独有的“高原红”,谈话时口中露出两排白净的米牙,笑靥中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那对高高隆起的胸脯和细细的柳腰,透出了村姑的青春气息和早熟的健美。加之人又勤快,经常帮这位修行的陈健民先生烧茶、背柴,有时还送上一点牛奶、酥油、奶饼之类的食物。虽说这位陈居士道行高超,定力深厚,但时间一长,在寂寞的深山之中,常与此女为伴,又受些供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再加之双运所需,便依法对其摄授,使其成为陈健民在藏区摄受的第一位双运明妃,成为陈健民双运修持之成就助缘。《陈健民上师曲 肱斋全集》第三集第3 15页“短笛集”有七绝一首专叙此事,题为“记木雅胜乐山名胜及刹土之女”。其诗曰:
寂寞高山有异痕,石头深印女男根。
小姑具种寺旁住,预告蒙师有宿恩。
笔者闭关贡噶山与陈上师先后同居一室,故蒙加持。又闻子梅村沃热老扎巴谈及陈上师当年这段风流案时,说小姑贡措早已离开人世,并葬于寺旁。可惜陈上师也圆寂于异国他乡,不然也该重返木雅胜乐山,赋诗凭吊小姑香家。笔者也不胜之感慨万分,因蒙陈上师加持,故斗胆赋七绝一首以答陈健民上师。诗曰:
男女诸根犹印石,无常生死最难知。
小姑既已终黄土,遥忆当年陈上师。
又和陈上师原韵七绝一首,诗日:
圣山处处见灵痕,噶举修传尚有根。
无数先贤登大宝,我今悟道承师恩。
笔者己卯年(1999年)下山时,将此二首七绝题于关房板壁之上,以表达对陈健民上师的敬意、思念和凭吊。
陈健民居士是汉族密宗行者独自上贡噶山修行的第一人,在山上历时两年有余,开创了汉人到雪山苦修的先河。
陈健民下山后仍回六巴贡噶寺,将修行中的各种觉受禀告贡师,以求验证。后来张澄基与陈健民在贡师门下共同求学中成为一对至交好友的金刚师兄弟。两人移居海外后频有书信往来,张于密法修行中问题都请教于陈,陈也不吝相告。后来陈健民去印度的噶林邦苦修二十余年,尔后移居美国,将自己学佛五十余年的心得体会和修行证量融入他的佛学巨著《曲 肱斋全集》 ,成为贡噶上师座下成就最大、最具有影响的俗家上首弟子,被誉为当今世界上之佛学泰斗。此是后话。以上介绍了陈、张二人在贡噶寺学习、深造的情况。下回继续讲述有关普钦法师、贡噶老人在贡噶寺求法修行的故事,欲知其详,请看下回分解。
正是:
无因树下亦开并蒂之花 绝想崖前犹有频伽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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